太初六侍从

太初改历,不仅对后世影响深远,在当时,也是牵动着无数人的心。一如即将进入2000年,进入新时代般叫人怀有无限遐想,寄托了对未来的美好愿望。

公元前104年5月,汉武帝正式颁布太初历,史称太初改历。你或许不知道太初改历,但如果知道大家如今过的春节就来源于太初改历,就应该知道这次改历,对大家有多重要了。

遥想太初年间

此时此刻,汉武帝带着一干侍从,雄赳赳气昂昂奔向建章宫,建章监李陵正持剑巡视着。这些卫兵虽然只是摆设,不太可能拉出去打战,除非有人在长安作乱。

但是李陵并不这样认为,他一直都有一个心愿,完成祖父遗愿,出击匈奴,因功封侯。

李陵,飞将军李广之孙,祖父李广虽为名将,硬战、恶战、苦战不知道打了几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大汉毕竟讲究军功,看的是杀敌数量。杀敌用什么证明?当然是人头了。

可惜的是李广一辈子运气都不好,没有打过一场顺风战,杀敌不少,人头缴获却不多,始终满足不了封侯的门槛。

一辈子折腾下,也只落了个李广难封之憾。李广的终身遗憾,被他孙子李陵完全继承。打懂事起,李陵就想洗刷屈辱,好告慰祖父。

他是这样想的,也准备这样做,如今已是青年的李陵,哪怕跟在武帝身边,统领着一支仅供观赏的卫队。李陵也不忘封侯之愿,他把满腔热血都投入到练卫队和巡视建章宫两件事里。

李陵得到通知,汉武帝今天要巡幸建章宫,对于武帝的到来,李陵可以寻常看待,毕竟经常可以见到。让他兴奋的是那几位好友也一同跟随,这是难得的见面机会。

这让他期待的好友都是谁呢?他们又为什么会跟随汉武帝而来?

有言道:文帝好文,景帝好貌,而武帝好少。曾有颜子后人颜驷偶遇武帝,武帝见其龙眉皓发,问道:“叟何时为郎,何其老也?”

颜驷答道:“臣文帝时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至景帝好美而臣貌丑,陛下即位,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世不遇。”上感其言,擢拜会稽都尉。

武帝爱用新人,爱用年轻人是出了名的。卫青、霍去病、张骞、终军等人全是新人,是少年。这武帝时期被重用的第一代年轻人,大都给了武帝惊喜,开创了一个积极进取,走向世界的大汉伟业。

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三十多年,武帝朝第一代年轻人早已落幕,新一代年轻人正在武帝殷切期盼下,欲挥斥方遒,正意气风发。

其中佼佼者有三,文有司马迁,太初改历正是其推动的结果;武,首当其冲正是建章监李陵;另一个就是和平主义者,欲成为张骞第二的苏武,打算用外交解决困扰大汉百年之久的匈奴问题。

他们仨,一个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一个是司马谈的儿子,另一个是苏建的儿子。都是功臣之后,得以成为武帝身边的侍从。

另外还有三个,虽然不如前仨者,却也深得武帝喜爱。一个是冠军侯霍去病的弟弟―霍光,常为武帝驾马车;一个是霍去病千里突袭,一举拿下的匈奴休屠王王子―金日磾,在为武帝养马。

还有一个后来也为武帝养马的,同时力大无穷,叫上官桀。有一次,武帝出行,突遇狂风,车驾受惊。武帝让大家稳住,上官桀立马护着武帝,狂风过后,下起雨来,刚经历狂风,一时没有适合避雨的地方,没有遮雨的物品。

上官桀这大力士顿时就有用武之地,只见他举起车盖就当做伞为武帝遮雨,一直到雨停。

经过这场风雨,武帝记住了这个大力士侍从,上官桀于是简在帝心,成为了武帝信赖之人。让他担任未央厩令,也就是专业养马工。

六人中,大概最没有背景的就是上官桀了,但是挡不住他运气好,上天眷顾。

这三人,数霍光最低调,谨言慎行,因为他的兄长霍去病,只给他做了两年的靠山,就英年早逝。他兄长有多耀眼,他就有多大压力,特别是嫉妒他兄长的人,大都把妒忌转移到他身上,加上武帝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这一切都告诫霍光要谨言慎行,要如履薄冰。

而曾经的匈奴休屠王子,成为俘虏后,被分配去养马,一日武帝兴起,让大家把马全牵出来,他要看看自己的御马。

当大家战战兢兢将马牵出后,武帝大失所望,大发雷霆,堂堂大汉天子的御马,竟然一匹匹瘦不拉几,简直在打武帝的脸!

谁不知道武帝爱马,君不见他重用的人都是和马打交道的?卫青没养过马?霍去病不是经常出入马场?上官桀被武帝看中,不也分配去养马了?霍光得以上位,不也是替武帝驾马起家的?

你们这群没眼力见的马夫,竟然无视君令,将御马给养废了,简直是不知道死字咋写的!

正当武帝怒发冲冠,要天子一怒,流血全马场时,一个老精神的人,牵着一匹老精神的马出场了,顿时全场寂静。天,竟然有这样英俊的人,竟然有这样神俊的马,简直人非人间人,马是天上马。

这个年轻人和他养的马就这样走进武帝,被武帝看中。当武帝得知他就是匈奴休屠王子时,更是对他另眼相看。于是选在身边,赐姓金,于是金日磾和他的传奇开始了。

这就是后三者,虽然不如前三者意气风发,也不如前三者那样有知名度。但是,在二十年后,后三者会成为武帝托孤五大臣之三,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谁主沉浮

李陵对于霍光仨人,其实是有点看不太上的,只有司马迁和苏武,才可以和他相提并论。大概他也会觉得,天下英雄,不过陵、迁、武三人尔!

正想着,武帝一行已经能见到影了,李陵率众亲迎,武帝夸奖了他一番,说有机会就放他去带兵,去塞外真刀实枪的和匈奴干。

武帝很倚重李陵,觉得他就是自己当下的卫、霍。李陵很自信,觉得因功封侯不过触手可得,轻而易举。

武帝进去后,六人终于有机会闲聊。苏武一如既往地和李陵唱反调,他二人是路线之争。一个想亲提劲旅,马踏匈奴;一个想出使塞外,解决匈奴问题。

战争还是和平,是导致他们每次争论的关键。

最博学多才的当属司马迁,不仅继承了父亲的博识,还曾出使西南夷,走过了不少河山,既读了万卷书,也行了万里路。

此时的司马迁早具备书写《史记》的功底,所缺的只是心无旁骛。虽然他已经动笔四年,但毕竟还不是几年后受了腐刑的那个太史公,不能全身心投入到书写《史记》之中去。

做为武帝身边的侍从,很难说司马迁一点功利心也没有。有了功利心,史记就不能成为史记。所以还不到史记问世之时,一切都还将等待,需要命运来倒逼司马迁成为太史公。这四年里,他为史记做了不少准备,也断断续续完成了一些手稿。

李陵还在和苏武争论,司马迁偶尔插几句话,霍光眼盯着地上,仿佛在数蚂蚁,实则在听他们争论。

金日磾默默不说话,是最尴尬的存在,因为他就是匈奴人,而大家在讨论怎么解决匈奴问题。

上官桀跃跃欲试,好不容易插上一句嘴,就被李陵怼得无地自容。

苏武为上官桀说了句公道话,但很快就被李陵的论点难住,这时司马迁轻言细语几句话,就帮苏武解了围。大家沉默了下来,总算是终止了争论。

这一轮交锋,李陵最犀利,锋芒毕露;苏武温和,不卑不亢;司马迁轻言细语,思维缜密;上官桀跃跃欲试,想表现自己。霍光金日磾内敛,想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差的时代。

他们六人中,有人在这个时代极速展现自己,得以名留青史;有人迫不得已,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之人,抱憾终身;还有人没有获得机会,继续蛰伏。

三十年战争,透支了大汉国力,不仅将星陨落,能臣凋零,民众也是苦不堪言。和匈奴打到现在,汉武帝面临无将可用的局面。

上一辈的名将,卫青、霍去病、李广都没了。剩下的只是李广利之流,所以和匈奴之战,由之前所向无敌,到后来胜败各半,再到现在更是败多胜少。

如果不是大汉国力远远胜于匈奴,如果不是汉武帝还是汉武帝,这场汉匈战争,可以提前结束了。

时间来到公元前104年,从汉武帝身边六侍从身上,大家依稀可以看到大汉帝国未来的走向。他们六人,将决定未来帝国的命运,也将改写汉匈格局。

那究竟是司马迁凭借手中笔,还是李陵凭借手中剑,或是苏武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来为大汉保驾护航,来替大汉解决匈奴这一历史遗留问题呢?

试问来日大汉,谁主沉浮?

流星划过

转眼四年过去,时间从太初年间来到天汉年间。匈奴欲和大汉和谈,持和平主张的苏武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成了六人中第一个得到机会之人。

苏武为了这次出使,做足了准备,既招募了熟悉匈奴内情之人,又挑选了有勇有谋之士,特别是一个叫常惠的青年,直让苏武另眼相看。

这简直是老天赐给他的天人,招募到常惠,让苏武对匈奴之行莫名多了几分信心。

苏武不知道常惠的过去,不知道他在去年,也就是太初四年,失去了一位可能是爱人的挚友。

那人叫刘解忧,是楚王之后,因罪被贬,这次接替在乌孙去世的细君公主,和亲乌孙。

和亲乌孙是刘解忧摆脱命运桎梏唯一方式,她为了洗刷身上罪孽,毅然决然选择去万里之外的乌孙和亲。

常惠能理解解忧的心思,却不能接受天各一方的现实。但是,即便解忧不选择和亲,他们也没有可能,虽然解忧是罪王之后,但毕竟是宗室,不是一介白丁的常惠配得上的。

解忧公主和亲乌孙,是汉武帝和张骞伟大战略,联合乌孙断匈奴右臂的必然结果。但是这个战略在十几年后,会被汉武帝暂时放弃,以至于解忧独自在乌孙坚守,而常惠和苏武也会在匈奴持汉节不失。

这在冥冥之中,解忧和常惠来了一场共患难。好在,他们等来了希翼,常惠首先把握机会,自救也救回了苏武,成全了苏武牧羊的千古气节。

接着又出使乌孙,帮助解忧,并实现了汉武帝和张骞的设想联合乌孙,共击匈奴。

苏武就如流星一般,在天汉元年,带着一颗未来之星坠入匈奴,蛰伏北海,又在十九年后,划归长安。最后永垂青史,既是流星也成了耀眼之星。

身不由己

天汉元年苏武出使失败,被扣匈奴,第二年,天汉二年,汉武帝派李广利出击匈奴,想让李陵练练手,担任后勤官。但是李陵不愿意给李广利当后勤队长,他直言,要独自掌兵,由侧路出击匈奴,效仿冠军侯故事。

武帝表示,历年打战,有兵无马,不能满足临时组建一支骑兵的要求。李陵很自负,他觉得祖父李广可以凭借步兵抗击匈奴,他一样可以,并且能做得更好。

于是武帝给了他一支五千人的步兵,让路博德给李陵当后勤队长。和李陵一样,李陵不愿意给李广利当后勤队长,路博德同样不愿意给愣头青李陵保障后勤。

于是悲剧一幕出现了,大汉主力,李广利部没有遇到匈奴主力。因为匈奴主力直奔李陵部去了。

李陵遭遇匈奴主力,以弱击强,以少击多,凭五千步兵,且战且退顽强抵抗八万匈奴骑兵(一说三万匈奴骑兵)。

即便强弱之势一目了然,李陵却根本不惧,因为他是有后援的,只要拖住匈奴,就能一举歼灭匈奴主力,打残匈奴。

匈奴面对李陵军,久攻不下,一天、两天……五天……

匈奴折兵几千,被大汉弓弩压制,军心动摇。另一边,李陵军也损失一两千,援兵久盼不至,士气大跌。

就在大家咬牙坚持时,大汉援兵却按兵不动,坐视李陵自败。而匈奴以为大汉有伏兵,也有了退兵之念。

在这胜负各半时刻,老天也抛弃了李陵,他军中终于出现了叛徒,将李陵没有援兵的实情相告。匈奴终于决定继续攻击,一口吞噬李陵军。

李陵又坚守了几天,终于箭尽粮绝,他仰天长叹,为了这群跟随他孤军深入大漠的三千将士,同时也为了有朝一日可以重回大汉,实现自己的报复。

他选择了屈辱的投降,投降他要剿灭的匈奴,投降他看不起的蛮夷。

李陵事件被汉代得知,武帝勃然大怒。司马迁等人为李陵求情,武帝觉得李陵确实是力战而降,于国无过。就派人去接回李陵,那人去了,却无功而返。又听了小道消息,说李陵在为匈奴练兵,没有核实清楚就上报朝廷。

武帝彻底怒了,感觉遭到背叛,于是李陵家族被杀被贬。为李陵求情的司马迁等人也同罪,但是汉代有赎罪制度,一个就是凭财帛赎罪,一个选择腐刑抵死刑。

司马迁没有钱财,又不能带着遗憾而死,于是选择了腐刑赎罪之路,屈辱而活。

他有一个理想,那是父亲交给他的,可以说是两代人共同理想。效仿孔子做《春秋》,完成史记。

在狱中,他全身心投入《史记》的书写中,一直写到他出狱,到公元前91年,伟大的《史记》终于完稿。

这八年是他忍辱负重的八年,更是他跟死神偷来的八年,如果没有选择屈辱的活着,那便没有这“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问世了。

太史公终于因为李陵事件练成了,只是他内心中定有不少悲愤,毕竟受了腐刑,不能再行人道,不再是健全的人。

再看当事人李陵,他本来是假意投降,却因为乌龙事件,家族遭难,好友受罪。这彻底绝了李陵回归的希翼。

原来替匈奴练兵的是另一个姓李的降将,不知是匈奴翻译问题,还是口口相传出现失误,或是匈奴有意而为。总之李陵现在是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接受了匈奴公主,接过了匈奴封赐,成了匈奴的坚昆王

李陵,这个一心想靠出击匈奴封侯的将领,最终没能成为汉武帝册封的侯,反而成了匈奴的王,这一步跨越得让李陵不再是李陵了。李陵就这样成了千古最具争议的历史人物之一。

在匈奴的二十年,他不是没有机会回归汉代,只是心中有刺,最尊重的领导杀了他全家,曾经瞧不起的人成了国之栋梁,他如何还能回去?

十几年后,成为武帝托孤之臣,成为大汉一把手的霍光和二把手的上官桀,派使者接回了苏武,又派使者来劝说李陵。

李陵未尝不心动,只是要饱受世俗质疑,要屈居曾经自己看不起的人之下,这如何可以让他释怀?

史载“恐再辱”,是他终身未回汉代的回复,也是担忧,人毕竟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何况是骄傲的李陵。

李陵这一生,我想可以用“身不由己”来概括,虽然为匈奴坚昆王,他毕竟没有做过伤害汉代的事,于汉无过。

李陵,终究成了另一个李广,带着无限遗憾离开了人世。

当年最耀眼的星

苏武、李陵、司马迁,当年最优秀的人,也是最耀眼的星,终究如流星,刹那而逝。

于当时无多大功劳,于后世有很多话题,以至于千百年后,仍然有很高的知名度。做到了留名于世,且名声不比霍光、金日磾和上官桀要小。

当年的太初六侍从,只剩下了三个,他们将继续陪伴武帝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同时也修成正果,得以成为武帝托孤五大臣之三。

当年被苏武等三人遮盖光芒的霍光三人,终于后来居上,厚积薄发,一个成长为接替汉武帝继续照耀大汉的明月,两个成了当时大汉上空仅次于明月的明星。

只是常识告诉大家,日月星三光不能同时出现,如果真的出现,要么是黄昏,要么是黎明。那汉武之后,大汉究竟是处于黄昏还是黎明呢?

常识也告诉大家,月亮和星星也不能同时在夜空闪耀,即便同处于夜空,也必有一方遮掩一方的光芒。

那么究竟是明月胜出还是明星胜出呢?

这些我在大将军霍光里略有提到,今天就不继续展开了。有兴趣的不妨点进去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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