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

图·文/小野

栀子,枝叶相依,四季不败。有些人来过,就成为了不可失去的存在。

01

已是盛夏,隔离带的栀子花香不断涌入空荡的车厢。

洁白的花儿边缘早已是蜷曲的焦黄,一只43码的大脚毫无征兆的落在她的身子上,她迟早要零落成泥化作尘,只是没想到以如此暴虐的方式,不复纯白。

阿页坐在窗边,听蝉鸣风声,新绿铺满眼前,离开这座城,她心里有几分惬意。似乎听见被踩得碎裂的声音,注意到了那朵可怜颓败的栀子,破碎萎靡,肮脏不堪,不由眉头紧锁。她心里嘀咕,“都文明城市了,怎么还有人乱闯马路?”

她到前面一站后按铃下车,往回跑趁没人注意,把那朵摧残的花,捡拾起来,放进泛旧褪色的斜挎大包里。正午公车很难等到,她索性坐在亭子长椅上,透过树叶微密的空隙,这片天空的阴翳笼罩过她整个曾经,难堪的往事猝不及防涌上来,她却忽然笑得很轻松。

上五年级那会,她比其他同龄孩子更好动,上课注意力难以集中,经常被老师批评。老师和父母多次沟通后,她被哄到了医院,医生告知这是多动症的典型症状。

阿页并不明白,只是以为自己性格与他人有些不同,可是同学间淡漠的疏离让她觉得,她或许是有缺陷的。没有朋友,就连同桌也向老师强烈提出要换座。后来她一直一个人坐,陪伴她的只有窗边那棵栀子树。

期中考试过后,那个胖胖的插班小男孩,成为了阿页的同桌。他一落座,她敛不住的欢喜,迫不及待搭话:"你叫知知诶?我是阿页。" 她随即摊开掌心,"给你一颗我最喜欢的桃子软糖,你跟我做朋友好不好?"

他把书包塞进课桌的手,突然悬在半空,直盯着那只伸出的白嫩嫩的手心,接过那颗糖,一点也不客气地放进嘴里含糊说道:"以后阿页和知知就是好朋友了。" 她听完一激动,手舞足蹈,知知刚好低下头整理书包,她一手肘过去,正好撞在他的鼻头上。

"嗷呜~" 他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惊呼出声。鼻血也"唰"地一下往外流。她见状,慌忙递过纸巾,"知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敛下的眼睑藏着浓郁的无人知晓的黯淡,眸子里只有泪光在闪烁。

前桌的女孩以前也被误伤过,她转过头对阿页声讨:"你总是伤害别人,然后说一句你不是故意的。谁跟你做朋友,谁就是倒霉蛋。" 阿页一时说不出话,小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她的世界陷入天昏地暗,她以为自己就要有一个好朋友了,结果……

好一会才觉察到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偏过头,一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怔愣地看着知知,不知所措。知知鼻孔里塞了两团纸巾,傻呵呵地笑,"没事的,阿页不要哭,大家还是好朋友哇。"

她的瞳孔在扩散,和着惊讶喜悦的情绪,泪眼带笑,仿佛亮起了万家灯火,通明在眼底,直至内心深处,温润了一片死水。

02

和煦的风吹过,空气里隐隐荡漾着栀子清香。他们约好放学一起回家,同一个方向,只是阿页住的是高级公寓,而知知家在七拐八弯的巷子里。每当上学的日子,阿页都会一大清早出现在巷口,手里提着两个热乎乎的麻球,那是知知很喜欢吃的。

阿页心细,她以前就发现,他们经过小摊,知知总是不自觉停在那里,充满艳羡的目光。知知平时没有零花钱,所以想吃的东西他只能望而却步。她会很大方用自己的零花钱买双人份,分给他一份。

他蹦跶蹦跶地朝阿页跑来,手里拿着一只沾染油渍的纸袋。"阿页,你总给我麻球,今天我叫妈妈做了我最爱的炒栀子,带了一些给你哦。" 说着他摊开纸袋,那一个个黄褐色的小果子就铺开在她眼前。

"原来栀子花会结果实的吗?"

"嗯嗯,我妈妈喜欢小叶栀子,在院子里养了几株,结的果子炒着吃,特别香脆,你快尝一个嘛。"

阿页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清香酥脆,微微漾着一丝苦。在知知期待的眼神里,她笑得清澈,"好香,也很好吃哦。" 知知欢欣随即把一整袋都递过去,"呐,这些都是你的。只给阿页,不会给别人的哦。" 他们相视而笑,笑声穿透了整条小巷,这条巷子里凝聚了他们欢乐的点点滴滴。

学校体育课上,因为没人愿意和阿页玩,知知和她分到一组。他们在学投篮,玩得起兴,她一个没注意篮球就往他脑袋飞去,差点没被砸晕,肿了好大一块。她深陷自责,好像总是伤害他,她的道歉都显得无力,"对不起,知知…" 可他对她好像永远只有一句温暖的话语:没事的。

阿页一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因为有些人的到来,可以抵过生命里千千万万的人。知知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撑起了她整个世界。

03

小升初,他们不仅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教室,也仍然是同桌。她说,他们会像这样,共同成长,一起去更好的地方吧。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两年,却在尾声处荡起了惊涛凶浪,遗憾是否总要在该圆满之前。

初二快期末考试那会,课间忙着写作业,阿页突然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淤青,早上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尽管他很努力像正常人那样走路,阿页仍发觉到不对劲。她担忧地指着他手上的伤问道:"知知,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是笑得傻兮兮的,"没怎么啦,就是摔了一跤,没事的。"

另日阿页去巷口等他上学,就看见一群高大的男生,将知知围得水泄不通。她行动过快于思考,直接冲上去拽他们,却被甩到一边的墙壁上,额头擦破了皮,有鲜血不断渗出来。他们见状随即散开了,她看见知知蜷缩着身子,疼得五官都扭在了一起。

看到阿页的瞬间,他马上就笑了,似是在安慰她自己没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可贴递给她,她冷声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对你?你傻啊,为什么不跑回家去?"

那群人是初三的学生,家里有钱,又不读书的混子,折了他院子里的栀子,知知让他们不要这样做,他们却开始欺凌他。知知说他不想告诉老师和父母,他想在这里顺利毕业。

他还说他不是第一次被欺凌,已经习惯了,隐忍到毕业就好。之前转学也是因为这种事,后面父母就带他来到这里。原来命运的轱辘真的会在你的人生压上相似的痕迹,无论你去到哪里,它都要追杀你。

知知又匆忙转学了,就在被欺凌的另一天。她请假跑去他的院子,大门紧闭,她心里着急,无意瞥见旁边的石板上有一朵盛放的栀子和一封亲笔。

"阿页,不知道你是否能看到我的信,我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与你一起毕业。即使所有人都不觉得,可你在我心里是最善良的人。我想送你一朵栀子,寓意着坚强、永恒的爱,愿你对生活足够坚强,永恒去爱。我要开始新旅程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或许大家以后还会再见。"

阿页爸爸心疼女儿,打电话去学校声讨,换来的是老师说他们也只是大一届的学生,有点调皮而已,他们已经知道错了。老师找到阿页,希翼她原谅他们,让事情尽快过去。

"我可以不原谅他们吗?"

她带着纯真的语气,压抑着苦涩,没有一丝怒气,仿佛只是在与自己呢喃。还未等到老师的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她背起书包决绝地转身离开。

知知走后,阿页感觉自己的多动症状缓解了许多,或许是他这两年的耐心相伴,治愈了她的心病。又或许是因为再没有人像他,那样温和地拥抱过她残缺的世界,还能任由她对他肆意妄为。

04

公车停靠站,滴答的喇叭声划破了她沉寂的乱七八糟的心绪。回过神,她三两步跳上公车,大摆碎花裙的底边在小腿肚上荡了一圈,空气里都宣示着欢愉的意味。

告别灰暗的过去,正如知知所说,新生活会好的。到达终点站,她在长途汽车站买票,去往宁海古城,奶奶生活的地方。出站口,她一眼望到了奶奶的身影,容颜更苍老了些,只有目光里的祥和一如既往。

"页页又长高了不少哇,奶奶可想我宝贝孙女啦,今早摘了些新鲜的栀子花,给你泡茶喝。" 奶奶轻柔地抚过她的前额,她笑得灿烂,记忆里清甜的茶香袭来,美好的过往也在发酵,温成一壶陈酿。

阿页父母离异早,都忙于生意,所以她小时候一直和奶奶住。以前她总是屁颠屁颠跑在奶奶身后帮忙采花,细细挑拣那些花瓣。每次完工,奶奶泡上一壶花茶,拿出藤椅来,放在高大的栀子树底下,轻轻摇蒲扇,为她唱年代久远的山歌,慢等一壶茶煮热。就是那样悠闲自在的小城生活,她一记便是多少年。

晚上和奶奶坐在院落纳凉,看着被悉心照料的花儿,她想起了自己捡起的那朵枯花。她跟奶奶说明了缘由,想把它深埋进这片种栀子的土壤里,好让它最终也有个归宿。仿佛进行了一场隆重的哀悼仪式,她心里的重量随之消散了不少。

院子的设计不同于其他院落,有十几坡的楼梯,上面围着栅栏,有些栀子已经伸到墙外,她随奶奶一起摘花,一手扶着栅栏,另一只手去够,才发现栅栏是虚的。"奶奶,这栅栏都松动得利害,该找人来修一修啦。"

总觉得夏季漫长,可谁知也是驹光过隙,不留一点喘息的余地。这年阿页初三,作为插班生,在一所普通中学的中等班。她曾暗自答应知知会努力生活,可是却不敢再交朋友。班上的同学知道她是市里转来的,觉得她高傲端架子,不与人亲近,她似乎又被边缘化了。

她总在想,如果这种清净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把所有细碎日子里的分秒,都用来期待与知知的重逢,未尝不好。可是哪里会有不求而得,往往多的是求而不得。

05

阿页学习起来非常吃力,如果不是这段时间一门心思读书,或许成绩又是倒数。她的用心有了明显进步,期中考试成绩上升了一个段次,可是周围充斥着质疑的声音。

"听说期中考试泄题了,她考那么好,不会是她偷的题吧。"

"咱班几个利害的苗子这次也考砸了,她之前那么呆,名次怎么可能爬得那么快?"

"果然市里来的,都是利害角儿……"

很快有人告到了老师那,她被请去办公室喝茶。她想要平和地去澄清事实,可是老师问的第一句话就是,"阿页,这是你真实的成绩吗?你老实告诉老师。" 她哑然。

老师见她不说话,继续引导道:"毕竟你曾经多动症很严重,上课都无法集中精神,考试如果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虽然行为上是犯了大错,但鉴于你的特殊情况,老师尽量会去体谅的。"老师,我没有…" 她感觉自己百口莫辩,可为什么她要受这样的委屈?

第二天阿页有多动症的事,就在班上传开了,他们开始嘲讽她,甚至做一些小动作来恶趣味她。知知说要忍着,毕业就好了。所以她忍着,整理好那些不安与惶恐,她知道奶奶一定在院子里,以最温馨的怀抱,欢迎她回家。

回家的途中,一路沉寂。在快要到家门口时,一个染着红发的女生挡住她的去路。“你就是那个多动症‘小儿童’? 还一副清冷的样子呢,真讨人嫌。”她们三个女生开始对她推搡,她感到无力,内心一片苍白。

奶奶在浇花,恰巧看见自己的宝贝孙女,被欺负到家门口了,一心急打算追下去对那几个女孩说教一番,不想栅栏没抓稳,整个人从楼梯滚了下来,带着飘落一地的栀子花瓣,被鲜血晕染成深重的暗红色。

她听见声响,回过头才看见奶奶摔在地上。被送到医院时,出血过多在重症抢救室里,爸爸连夜赶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理。她不想说话,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情绪,懊悔,愤怒,悲痛,甚至勾起了内心最为黑暗的那面。

那块无情的白布,宣告着奶奶真的去了另一个世界,在她的生活中完全抽离。她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颤栗,随即往外跑了出去。枯败的花,可以为它找到归宿,人呢?

纵使夜晚的霓虹灯再嚣张,人行线上躺着的那朵栀子却白得晃眼。未挂上任何车厢的货车疾驰在公路上,以像被斩断的蚯蚓般,永生不可追的速度,向隧道狂奔。阿页眼神空洞,缓缓走向花停顿了几秒,一脚碾过咯吱作响,连着香气都碎裂在空气里。

"知知,这个世界会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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