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优选||庭有枇杷树

文|红耳兔小姐姐

《雏菊》

小时候看金庸系列,觉得最失意的莫过于郭襄了。

都说一见杨过误终身,小龙女自不必说,虽有十六年生死两茫茫,但结局终究圆满,而其他女子,即便爱而不得,那在杨过的人生里,或浓墨或重彩,留下来些痕迹。

唯独郭襄,空余相思,残寥半生。

后来长大了,也就释然了,懂得“人各有命”,有些人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

1

下午,周琛打电话,喊我晚上去他家吃饭。

那会儿我刚午睡结束,从床上爬起来时,脑袋还没跟现实世界对接好,他的话像在我的耳边卡带了。

我在电话这头发了一会呆,才想起来回应他。

“不去了,我晚上约了一个朋友吃烧烤。”

半个小时后,周琛左手抱一个滚圆的西瓜,右手托一盒冰块,出现在我家门口。而我正准备换鞋出门。

“这么热的天,吃什么烧烤,来,冰镇西瓜才是解暑利器。”周琛进门,找了我爸的拖鞋换上,然后动手开空调。

“你家有啤酒吗?”周琛问我。

我朝厨房努努嘴。

周琛走到厨房,拿出两瓶啤酒后,举刀把西瓜劈开两半,用勺子挖出个空洞,然后灌上冰块,递到我面前。

“你慢慢吃吧,我要来不及了,你一会走时锁好门就可以。”我说。

“烧烤我晚上带你去吃总可以吧,你就留下来陪我吃几口西瓜?”周琛乞求地看着我。

一个十月份就要结婚的男人,不仅隔山差五地打电话找我吃饭喝酒,还翻来覆去地说那几句重复的话,我现在看见他就头疼。

可我还是心头软了软,退回来放下挎包,跟他一起窝在沙发上。

“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周琛几口啤酒下肚,又开始说那几句废话。

“我一个二五的花季少女懂什么,拜托,别把你的婚前焦虑症提前传染我好吗?”

我讲的是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周琛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

“你喜欢她吗?”我问他。

“喜欢。”周琛的回答倒也干脆。

“喜欢就结呗。废话那么多干嘛?”

周琛朝我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你不懂。”

我懒得再理他,抱着半边西瓜啃起来。周琛在一旁继续絮絮叨叨有的没的,像个耄耋老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周琛已经陷进沙发,昏昏欲睡,半瓶啤酒还抱在怀里。

我伸手从他的怀里抽出啤酒,他朝我这边歪了一下头。

“哎……”他在睡梦里,继续叹了一口气。

屋外的蝉鸣有一阵没一阵地闹腾着,我调高了空调,给周琛盖上薄毯,然后坐下来看着窗外的枇杷树发呆。

《雏菊》

2

90年代,在郊区流行自建房的时候,周琛家的地基就打在大家家隔壁。

开建没多久,我爸妈因为光线遮挡问题,要找他们家理论。没想到,刚冲到门口,我爸发现眼前挡自家晒太阳的竟是旧时老战友。

于是两个大老爷们在一众人面前抱头痛哭。我看见周琛躲在他爸后面,朝我扮鬼脸,我就朝他吐舌头。

后来,周琛家的房子建好的时候,他妈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

这棵枇杷树比我小五岁,我比周琛小五岁。

那会儿,周琛还是个滚泥巴地的小男孩,皮实得紧,每天都能听到他妈从屋前追到屋后的声音。实在躲不过,他就跑到我家的桌子底下,床底下,还有大衣柜里。

但我算不得一个好的盟友,每次他妈追进来的时候,我都很不厚道地暴露了他。

接着,他就被他老妈揪着耳朵拖到枇杷树边罚站。那会儿,枇杷树瘦弱得很,比他高不了多少。

我站在旁边抱着洋娃娃,仰头看着他。

“看什么看,走开。”周琛因为我的告发而一脸不高兴,挥手赶我走。

“哥哥,我在这里陪你吧。”我不但没有离开,还跑去搬个小凳子,紧挨着他。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帮我打掩护。”周琛见四周没人,松懈了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跟我闲扯了起来。

“因为我爸爸说,小孩子不可以说谎。”我一脸认真地说。

周琛撇撇嘴,骂了一句:“假正经。”

下一秒,他妈从堂屋里走出来,周琛吓得连滚带爬,赶紧站直,屁股上蹭得满是泥土渣。

我笑得从凳子上跌了下来。

《雏菊》

3

不过周琛皮归皮,听说他在学校里还是老实得很,成绩也不错。他经常在枇杷树下背文章,尤其那种听起来艰深晦涩又拗口的古文,他能一大段一段地背出来。

我十岁那年,周琛已经十五岁了,读初三。

有次放学回家,我看见周琛很难得的比我还早到家,又在枇杷树下背书。那时枇杷树已经快有他两个高了,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这孩子,今天不舒服,我请假让他回家休息,他还非要爬起来念书。”周琛他妈,嘴上嗔怪着,脸上却笑意荡漾。

周琛背着大家,后面握着一本厚厚的书。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

“哥哥,这是什么文章。”我放下书包,从后面拉着周琛的手。

“项脊轩志。”周琛简短地回答。

后来我就搬个小桌子,在他旁边一边做作业,一边听他背书。深秋的风有点微凉,稍微摇一摇,就有淡黄色的小花瓣闻声而落,四周氤氲着淡淡的香气。

那天,周琛穿着一件深蓝的校服,头发有一小撮竖了起来,在风里倔强地一摇一摆。

我甚觉有趣,就多看了一会儿。这时周琛突然转身,跟我四目相对。

我赶紧低下来头。

过了一会儿,见没什么动静,我又偷偷抬头,发现周琛已经转过身开始背下一段了。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这句应该就是末尾了,因为周琛每每背完这一句,都会长长叹一口气,然后重头再来。

他的叹气毛病, 好像从小就有的。

《 雏菊》

4

周琛家的枇杷树,在我读初三的时候,已经可以结出满树的果实了。

周琛妈也不卖,就一篮子一篮子的到处送人,而周琛那年已经去上海读大学了,他妈每年挑最后成熟的一批留下来,等他暑假回来吃。

周琛刚回来的那几天,窝家里哪也不去,晚上拖一个小桌子出来,摆上枇杷、西瓜和啤酒,喊我出来唠嗑。

我坐在他的对面。

那时他穿着休闲白衬衫,淡蓝牛仔裤,耳朵里挂着一个黑色耳机,斜靠在躺椅上,怡然自得。他的样子,已经跟当初那个躲我家桌子底下的泥巴小孩全然不同了。

“这颗枇杷树是越长越茂盛了,真真是夏季乘凉的好去处。”周琛的开篇总是这几句话,然后又开始讲他大学的趣事,他说他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团,现在可是社长了。

渐渐地,有一个姑娘被频繁提起。周琛说,那个姑娘也很喜欢文学,喜欢诗词。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

“郝念佳。”这个名字从周琛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笑意渐浓。

我突然觉得百无聊赖,这个女孩是叫“郝念佳”还是叫“好念家”管我屁事。于是我一扭头,回到了自己屋里。

过了一会,我听见周琛也进来了。而我正在背《项脊轩志》,语文老师要求的,说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尘泥……”

陈深在我旁边微微眯着眼,见我半天背不出声来,笑了笑。

“沉泥渗漉,雨泽下注。”他说。

我又接了上去,“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

背完一遍,又从头来一遍,这回我流利了很多,一口气儿全部背了出来。等我再回头的时候,周琛已经歪在沙发上打起了盹儿。

我看着周琛棱角分明的脸,竟有些失落了起来。周琛啊,你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也不等等我。

《雏菊》

5

周琛大学毕业后,留在了上海,做了一个跟他爱好风马牛不相及的研究所工程师。他再也不是那个能把拗口古文倒背如流的白衣少年了。

而我在十八岁那年,执意把所有的志愿都选到了上海。

大学的时光实在漫长而懒散,于是我一有空,就跑去他的出租房里蹭饭。

周琛倒也念旧情,对我这个旧居小妹妹很是照顾,经常带着我到处逛,从初级的南京路和淮海路,到后来旮旯角落里的小众书店和咖啡厅。

但上海实在没有什么可以逛的风景区,我也不能一直打扰他,于是很多时候,我就横跨几个区,坐上两个小时的地铁,跑去周琛单位附近的图书馆看书。

那时候的周琛,是有女朋友的,就是那个郝念佳。

有一回冬天,我在图书馆外面,看见郝念佳捧着热乎乎的盒饭,骑着一个小电驴,停在研究所的外面。

周琛就站在显眼的香樟树下面,熠熠笑着,等她一走近,就马上接过饭盒,然后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帽子。

眨眼的工夫,郝念佳的两只眼睛都陷在了帽子里。

她也不介意,笑一笑,乖巧地自己腾出手再整理整理。

上海的冬天干冷而悠长,我站在图书馆的这头,竟觉得天空此时快要下起雨来。

于是我很快隐去了身影,在图书馆的角落,翻出了《震川先生集》, 边看边垂泪,惹得邻桌频频看我。

不过后来,周琛和郝念佳终是没在一起。

周琛他爸,在我读大四的时候,身体垮了,周琛只能回老家工作,方便照顾家里,而上海姑娘郝念佳因为家里人反对远嫁,只好提了分手。

而这些都是从我妈那里听来的,那时我准备考研,无暇追究细节,而周琛在我面前也从不透露分毫。他每次出现的时候,还是那个老样子,白衬衫,牛仔裤,干净的笑容,除了那双常年画图的眼睛,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再后来我研究生毕业考了老家的公务员,周琛准备跟家里安排的姑娘,十一结婚。

我和周琛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各自的家里。

周琛还是那个周琛,他看我的样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温情但不宠溺。但是我又觉得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雏菊》

6

和周琛吃完冰镇西瓜的第二天,我独自一人回到上海办事。

八月的天,正值盛夏,烈日灼灼,这时候赶来南京路的游客,比往日少了许多。

我站在鲜肉月饼的店面门口,想起周琛第一次带我来这儿的时候,请我吃的也是这个。那时正值秋老虎发威的九月,周琛从长长队伍里钻出来的时候,背上荡漾着一大圈的汗渍。

那时年少气盛的我差点脱口而出,“周琛,大家在一起吧。”

可是下一秒,周琛说,一会我带你去见我的女朋友。

我嘴里正包着一大口月饼,连惊叹都发不出来,鼓着嘴瞪着眼像只缺氧的金鱼。周琛看着我,笑到面部走形。

后来,周琛跟郝念佳分手的时候,我正待在寒气袭人的教室,一边刷题一边想着,周琛啊,别伤心,你还有我,再等半年,大家来日方长。

可是等到我从考场里头钻出来的时候,却收到周琛发出的朋友圈,一张他和一个眉眼跟郝念佳很像的姑娘,站在枇杷树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周琛,也是笑的,可是我看他的眼神分明很松散,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年画图的关系。

而那棵枇杷树,这些年竟有了些老态,厚重的树枝散在四处,地上到处是飘落的枯叶,这个季节无花也无果,只有满树的绿色,单调得很。

我想起那年枇杷树刚埋土的时候,周琛经常跑我家窜来窜去,而我总跟他后面,“哥哥,哥哥”这样叫着。可是他跑得太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我还记得,那年我站在周琛的面前,流利地背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的时候,周琛已经歪头睡着了。

而现在,一转眼,他就要结婚了。

我想,该叹气的人是我才对,我总是跟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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