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给予男性最高的评价

文/南城以南hong

写在文前:宝玉向来觉得“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在《红楼梦》中有一个男性是例外,宝玉第一次见他,便给予了他最高的评价。

那宝玉只一见秦钟人品,心中便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我,竟成了泥猪癞狗了。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只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

“那宝玉自一见了秦钟人品,心中如有所失。”他看到一个人人品精彩、漂亮、聪明,忽然有一点怅然若失。宝玉一直觉得他看得上的就是女孩子,觉得女孩子都很棒。现在忽然发现男孩子也这么精彩,他就若有所失了,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这个句子非常值得斟酌,那个“若有所失”是生命里刹那间的怅惘。青春里是有烦恼的,青春的烦恼和忧愁非常难说明。事实上,里面有说不出的对生命刚刚有感觉时的怅然若失。我觉得,宝玉这个时候有一点像希腊神话的纳西索斯第一次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第一次看到的欢欣与悲哀是双重的,那种感觉非常复杂。宝玉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红楼梦》常常用到“痴”这个字。没有逻辑没有理性就叫作痴。骂人的时候叫白痴。可是这个字在所有的创作里都是最好的,不痴不会画画,不痴不会写小说,不痴不会去做别人都觉得你发疯了的那个事情。梵高痴,贝多芬痴,曹雪芹痴。这个痴是看到了一个东西忽然让他发呆了,生命里没有这个部分,生命不会真正激发出惊人的美。宝玉看到秦钟忽然痴了半日,在那边发呆,好像生命里有个东西跟他是一样的。自己就在想:“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我竟成了泥猪癫狗了。”青春可能是自恋,也可能是自惭形秽,忽然看到生命可以这么美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够完美。宝玉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看到了秦钟,觉得生命可以这么美,那自己不是泥猪癫狗吗?自己的生命是这么不完美,宝玉憎恨自己的富贵,他想,如果我生在贫穷人家,我不是可以早就跟他做朋友了吗?我做这个公子不是很痛苦的事吗?宝玉这个时候觉得美是没有界限的,美使得生命有一种从心里面出来的呼唤。可是礼教、富贵都把人限制在一个牢笼中。“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美酒羊羔,只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这是宝玉第一次自责。《红楼梦》是一本忏悔录。悉达多太子的佛传故事也是如此,他从皇宫出走,觉得这个肉身可恶如贼,哪里值得吃这么好的东西,哪里值得用绫罗绸缎来包裹。这是宝玉第一次对富贵的惭愧,他把自己讲到一个污秽的状态,其实是肉身的一个巨大的幻灭与觉醒。《红楼梦》受佛教的影响很深,只是写得不露痕迹,基本在讲肉身本身空幻的意味。“死木”、“粪窟泥沟”都在讲这个肉身本身是一具臭皮囊——蒋老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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