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放飞︱姑苏夜奔(初稿+点评)

麦田上的群鸦,梵高,1890年


一、


我抬起头向上推了推眼镜,呼吸开始变得局促起来。将手压住胸口,眼睛早已从街道左边扫过,又转到了街道的右边,林立的高层建筑渐渐被撕开一个角……

于是,那个世界从那一角慢慢开始融化,最终融化成惨白的一张大纸,上边似有隐隐的字迹,心跳般跳动着浮现,随即又消失,我努力解读出其中的一句,“你要去到哪里”?

“是呀,我要去到哪里?”

这扪心的疑问刚一泛起,一个模糊的声音即从纸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屏神静气,调动起全身的神经末梢来分辨,那个声音也如心跳般节律跳动着由远及近,在它经过我身边的瞬间,我抓住了它,白纸一样的世界随之崩塌,慢慢地又重现出现世的嘈杂。

……

那是我的梦,我在那个梦中惊醒时,正坐在南京到上海间飞奔的列车上,空姐样苗条的女列车员,风一般从我身边刮过,一路留下心跳般节律的提示。

“苏州站到了……苏州站到了……”

梦中惊醒的我,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个声音问,“到哪了”,那个远去的声音没有迟疑,没有停留,虽已渐次衰弱得即将死去,但依旧坚强地爬起来远远地回答着我,“苏州站到了”。

还好,没有因为那个即将成为英才的梦,而错过我的终点,我的终点是昆山,尽管那个地方也属于苏州,但在这趟列车的时刻表里,它有着与苏州平起平坐的地位。

我是因要准备后天的季度会议而奔赴那里的,今晚,我将与来自天南海北满怀理想的英才们,在那个地方的某个酒店里彻夜欢聚,喝酒、打牌、吹无数个牛皮、聊各种姿势的荤段子。


二、


这是八月中旬的一个天,我带着准备好的工作材料和荤段子,当然还有即将成为英才的梦想告别南京站时,玄武湖上落霞漫天。一个梦的时间,那趟列车就已经钻进了夜色浓郁灯影黯淡的苏州站,空姐样苗条的女列车员在下车口的位置,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后一句,“苏州到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似又看到了梦中的那句扪心的提问,“你要去到哪里”?

如一种感召,我忽地从座位中站起,拽出行李架上的背包,向着那心跳般节律的声音奔去,从那个苗条如空姐的身影旁经过时,我不失时机地又问了一句,“苏州”?花容失色的“空姐”紧贴着门给我让路,她疑惑地看着我,怯怯地低声回答,“是”。

瞬间我便与那个身影擦身而过,从清凉的空调车厢中,投身到八月苏州湿潮闷热的氛围里。

其实,就在湿潮闷热扑面的刹那,我就悔恨了,但我身后的车门已决绝地关上,隔着车窗,我依旧还能看到那张写满疑惑的脸,但从南京来的列车,发出一声沉闷而无奈的叹息,便带着那张脸以及脸上的疑惑,义无反顾地远去了。

如此,我所熟识的一切,连同那个英才的梦、那些准备好的荤段子以及在昆山或真心或虚情假意的等待一道远去了。我又成为了一粒游离于母体之外,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的浮尘。

那时间,外城河上星斗垂空,隔岸的人家灯火依稀,柔婉的姑苏城怕是已卸了妆,梳洗得停当,半卧在床上小读了,而一个哈欠过后,或也就又落了一家的灯火,又起了一家的鼾声。

我是踏着姑苏的梦,走上外城河上的平门桥的,静寂的廊庑,昏黄的街灯,默默的长路,三两个晚归的行人疾走着,两三辆不期的车子飞驰着,这个城市里,留有他们的归宿,他们因而脚步匆匆。只我,走走停停着,恍惚地以为,他们或也可以成为我孤行的旅伴,陪我一道迷恋这个城市的夜色。

平门桥下,平齐路上的红灯,或是最懂孤独滋味的,凝滞大家疾走的步履,小聚一个喧嚣的幻影。不过未等你赶到,那喧嚣也便散尽了,空留下依旧的迷茫……迷茫又不知所措地检索着这个城市的周遭……周遭,直到寻到,惊厥于夜幕中的高耸的塔影。

那塔是北寺塔,几次进出姑苏,它都立在道旁迎送,就觉得亲切了,就想去看看它,或许还能听到夜半的钟声。


奥维尔教堂,梵高,1890年


三、


当然,看望那塔也只是个由头,我没有理由不继续奔走下去,这时节,苏州宾馆酒店的生意,好的不得了,大家全没有心思去听你的诉求,见你只身的孤影,便已漾起歉仄中略含些恻隐的笑意来。

如此我寻着那塔,又走过那塔,走进姑苏城,没有夜半的钟声,没有留客的客船,只有脚下的路在延申。快近桃花坞的街角,一家水饺店居然还开着,那里不拒绝只身孤影,带着倦意的脸庞,依旧浅笑着相迎。

于是点了几两饺子,不着急,再叫了一瓶啤酒,要凉的。

于是卸下沉重的包,揉着酸痛的肩,静静地等……期待着浓夜静静地消散……静夜中,街对面报恩寺黑洞洞的山门,如带着鼾声大张的嘴巴;静夜中,恍惚而至又刹那闪过的车灯,如似已触到却又滑走的银鱼;静夜中,惶惑空悬的心,更尤如挂在杯壁上的啤酒沫,吱吱地泛起,又悄悄地散尽,最后只留下杯沿儿上腻腻的一抹。

忽然记起,拙政园应似不远,便无聊地打破沉寂,随口去问倚站在门口愣神的大姐,“拙政园远吗”?

大姐似不曾想到这时间里还会有人打听那里,因而语塞,过后又为那语塞而向我报以羞涩地笑,只依旧还记不起这时间里已变得遥远的那个地方。

“自西北街走就是了”,收银台里忙着算账的女孩子,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她手中的计算器,不卑不亢又铿锵有力地宣读着她按下的每一个数字。“你要去拙政园吗”?她好奇地问,但显然那点儿好奇是抵不过账目上的烦恼的。

我没有方向,但这个钟点里没有方向的人是可耻的,因而抿下一口酒后,我说,“是的”。

那兢兢业业的头终于抬了起来,像寻到怪物一样向我投去一瞥,但我握着酒杯一脸倦意的尊容,让她失望了,她轻轻“ao”了一声,算是对我的回答,其后,那个不知疲倦的计算器,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面对主人的疑惑和烦躁,依旧不卑不亢又铿锵有力地读出她按下去的每一个数字。

本以为,又可以喝着啤酒,看着街景,继续平静地享受计算器的歌唱了,但那位大姐又适时地记起了那个遥远的地方,她似乎觉得收银小姐高冷的回答过于敷衍,因而跑到我身旁,躬着身子为我指路,那盛情让我不得不放下酒杯,如坐针毡般欠起身子到她等高的位置,猫头鹰样认真摇晃着脑袋,慎重其事地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夜间的露天咖啡座,梵高,1888年


四、


那里一片昏黑,没有人,没有车子,没有能歌唱的计算器,这个街区里所有醒着的人和计算器都在这里,这里如昏暗中光明的岛。

但这岛上的光明是脆弱的,只需按下开关,它就会利索地消失。你希望着红袖百殷勤,把酒到天明,但人家希望着到点下班,打烊回家。女孩子挠着头皮苦思着她的答案,那是光明能苟延残喘的理由,我吃完赶紧知趣地起身,大姐一路给我指着拙政园的方向,引导我出门。

我是她一天忙碌的终结者,她也为我下一段夜奔指明了方向。而我似也不得不走向那个方向,已践行我的诺言,好吧,那就拙政园吧。

沿着黑漆漆的西北街走到尽头,隔着齐门路的那边,规整的白墙拢住诺大的一片街区,想那里应便是了,近得让人有些失望。捋着小街再走进去,不远便是忠王府,再不远就到了拙政园,这一发现让人欣喜,只这巷子空空的,没人来与分享。

我试着推一推那扇大门,没有动,将耳朵贴在门缝处仔细地听,细叶沙沙,夏虫鼓噪,或还有潺潺的水音,或还有莺莺一样的女子在清唱着,“云敛晴空,冰轮乍涌;风扫残红,香阶乱拥;离恨千端,闲愁万种”。

这样的夜,这样的庭院,没有了这样的女子该会多寂寞。

只这样的高墙,阻隔了这样世界的精彩,空将两个黑漆漆的尽头,冷冷地留在小巷的两端,想着那张生在这样的高墙外抓耳挠腮着徘徊,也便笑了。于是,给自己打足了气,在这空巷子里,捏着腔调唱了那么两句,“放心去,休辞惮;你若不去,往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俄而,小锣敲起,沉重的门吱扭一声开了,小红娘闪着身子出来,快着步子走到近前,而后甩着手中粉香的丝帕,义正词严地说,“你将那偷香手,准备着折桂枝。休教那淫词儿污了龙蛇字,藕丝儿缚定鲲鹏翅,黄莺儿夺了鸿鹄志;休为这卒帏锦帐一佳人,误了你玉堂金马三学士”。

……

哎,哎,不对……不是这词,《西厢》这里红娘不是该给莺莺传书来的……是不对,但你也只记得俏红娘这段的畅快……于是红娘梦一样地消散,连同那已开的门,只这夜色尤在着,像过不完的千年。

好吧,既然这夜不散,那我还是赶紧着找个睡觉的地方去吧。


五、


离那园不远,有那么一家宾馆还亮着灯火,都这钟点了,老板娘和她的丫鬟们居然还守在院子里说笑。老板娘正兴致盎然地清唱着一段,不知哪出里的青衣,她拿捏的韵脚还未唱尽,但眼神已与我相遇,只还不得不尴尬地保持着拿捏出的步态与指法。

等她唱得尽兴了,我才敢上前一步拱手深鞠一躬,不搭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句,“晚生这厢有礼啦”。丫鬟们炸起一棚的欢乐,其中一位机灵地说,“相公您这是打尖呀,还是住店呀”。

那欢乐又被炸起了一波,我红着脸忙说“住店住店”,怕再遭拒绝,因而心虚得低落尘埃里,“哎呀相公,那就不巧了”,那个声音骄傲而清脆地婉转着,“今儿个没房了,这暑期里呀……”

“小玉”,青衣打断了丫头兴头上的说明,悄悄说,“不还有个套间空着,就按单间算给他吧”。

而后,她转过头来,笑盈盈地看我,但似还是对着那个小玉说,“这么晚了,你让相公还去哪里”。

我是真恨自己的身子板不够柔软,不然我就可以把那躬鞠得再深一些,直到尘埃里。总之,这钟点居然还空着的套间,算是给我梦游一般的姑苏夜划上了一个句号。

青衣打趣我说,“这季节,你还真敢一个人来苏州”。

我说,“都怪我在几个小时前,放飞了一下自己”。

我似又听到了,那如心跳般节律的声音,“苏州站到了”,那颗不安分的心害得我,差点儿把这一夜走完。


穿日本服装的女子,莫奈,187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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