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圣贤——记伯安先生

伸出手掌,我能紧握住命运。


当我还是少年时,我画地为牢,将自己的世界归纳在小小的书房,读透四书五经。我以为,我会像父亲一样,读书,考试,做官,直到那年父亲带我去往关外。居庸关外的世界远比余姚要辽阔,无垠的草原,黄沙弥漫的大漠,马蹄声渐起,我的耳边几乎可以听到那隐约的兰陵破阵曲,无数前人的风云岁月,如同种子一般在我心中萌发,然后破土而出。我终于踏上了一条不知终点的道路,我告诉父亲,我要做圣贤,凭着一腔热情和无畏的梦想,义无反顾。

事实上,所谓的圣贤之路,我并不知道谁能是我的老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是终点,甚至不知道在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一条路。于是我学孔子、学老子、学西方诸佛,我以为读书就是第一等要紧的事,却原来是错的,英宗正统年间,英宗被蒙古瓦剌部所俘,朝廷赔款求和,我朝皇帝被俘,还要大家赔款求和?荒唐!读书,读书有何用处?此时此刻,我竟还比不上一个能拿刀杀敌的小儿,不,也许是有用的,若我能将兵书熟读于胸,若我能将兵法指点自如,若我能……

十八岁时,有人告诉我“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为了实践“格物致知”这四个字,我决心穷竹之理,然而,当我以为或能有所成之时,原来又是错的,无数人所膜拜顶礼的朱圣人所言并非真理,就像那个所谓“悟透生死,看破红尘”的禅师一样,即便外人看他再高深,他也依旧是个会思念俗家母亲的人,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理由,人性这种东西,原本就是不能也不会被泯灭的。我想,也许我该找到些什么,找到些能证明自己的东西。

十几年眨眼过去了,庸庸碌碌这么多年,谋得一官半职,却因一时意气,妄图已一己之言上达天听,只是在奏章中点出了司礼监刘瑾是为“权奸”,便丢了功名,拖累了父亲,终究还是我不孝,父亲已经老了,再经不起大风大浪的折腾,他明明对我从没有过什么要求,只是希翼着我能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安稳度日,可我,却亲手将前途葬送,于是我答应父亲前往穷山恶水的贵州龙场上任,再次离家,我回首安慰家人:“天下之大,虽离家万里,何处不可往,何事不可为。”这五云天北不也亦是神州?可现实远比我所想的要残酷,贵州龙场这个地方,也许并不是龙住的,但绝对不是人住的,我面对不仅仅是一无所有的环境和冷眼旁观的下属,更要面对自己,游走在精神的自我否定边缘,一个人若连信念都崩溃了,那之前的所有坚持都算什么?

追求圣贤,仗义直言,一个羞辱了梦想,一个夺走了前程,错了吗?是我错了吗?

不,没有错,我坚信我所做的一切没有错,正因为经历过这些,我所拥有的,抑或是所失去的,我看遍人世百态,摆脱人世浮躁荣华,心如止水,透悟天地,所以我才能知道我要找的到底是什么,是心,人心。

我亲手修房,亲入深山老林,用手语与苗人沟通,开设书院,在这个地方教书育人,告诉蛮夷这个人世的道理,亲自与普通人一样的耕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后来,我开始上升,短短六年,从没有品阶的人员一跃而成三品大员,江西一行,我为巡抚,南中地带盗贼蜂拥四起,兵法也好,丘壑也好,在厮杀来临之际,我一败涂地,盗贼为患数十年,兵符上交,宁王朱宸濠又发动叛乱,纵使他人赞我用兵诡异又能如何?我救不了孙燧,救不了许逵,甚至只能看着谢志山联合乐昌的盗贼夺取大庾,进攻南康、赣州,我虽命如草芥,但求誓死报国!哪怕孤军,亦要奋战到底,不救庆安,反攻南昌,围魏救赵自古得以践行,鄱阳湖决战,奸佞当权,我不记功劳,不求得失,本为苍生百姓,天下太平,如此而已。

当我已经不是最初那个年少轻狂的孩子时,父亲也已不再是最初那个板着脸训斥我的父亲了。嘉靖元年,父亲逝世,我回乡守制,辞官讲学,虽然我所言所表还是被许多人抨击为“异端邪说”,但这已经不是我所在乎的了,天下四方英杰,各有异同,议论纷纷,多言何益?最后的最后,我别过学生,突然想要回家,这一生颠沛流离,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我已无多余的时间再教导我的学生们了,只希翼他们能记住一句话:“天下虽大,但有一念向善,心存良知,虽凡夫俗子,皆可为圣贤。”尽管天泉桥边一别,我还是没能回家,但是——我手抚上心口,微笑,“此生光明,亦复何言。”

伸出手掌,掌心有命运斑驳的痕迹。我想,我是不悔恨的,无论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难,我都不曾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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